白鸟飞烟

酷爱大白话的蹲角落发霉比赛选手

腾讯3389303551
请和我扩列,我好无聊

母亲

和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女人养了一颗种子,千辛万苦帮它磨开了种皮,它开始吸水、膨胀。她不时地要去照看它,给它换换水,怕它在水里腐烂。一天早上起来,她终于看到那壳里伸出了一根嫩芽。她欣喜若狂,把它搬到阳光下,看着它一天天地生长。

可是好景不长,也许是装水的盆子太小,它的叶子倚着盆壁,立出了水面。
她开始有点担心,把它拨回了水里,可第二天它又一次回复成原来的样子。
于是她给它换了一个大点的盆子,但没有办法,它依然如旧。

她家中找不到更大的盆子了。她感到焦虑,所以她尝试着上网搜索答案,去询问有关的专家,得到的答案十分一致:
“小心地拨回去就好。”

她开始一次又一次机械地重复拨回去的动作,效果立竿见影,但总是持久不了。每当她一松懈,它就又悄悄立出了水面。

“为什么它和别人养的植物都不一样?”
她很烦躁,甚至变得有些易怒。她的动作开始粗暴起来,因为她厌倦了这无休止的斗争,寄望于一次粗暴的动作能让它长长记性。但这希望终究还是落空了——它是如此的顽固又不体贴,固执地从水面伸出一截来。

女人开始痛哭,无穷尽的疲惫充满了她的身体,她甚至觉得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她一次又一次地去问其它养植物的人,可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人却回答道:“不一样也没什么关系啊,要容许植物有多样性嘛。”

可她无法忍受,她的世界中不能存在一点和别人的不一样,她不能接受别人一刻异样的眼神。

所以她终于下了手,买来了一把锋利雪亮的剪刀。卖的人保证说这个很有效,只要用这个剪子剪下去,她的植物就再也不会立出水面了。

事情果然如那人所说,她的植物高于水面的部分立刻落了下来,它已经无所着处,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
她满意地把多余的部分扔进了垃圾桶。从此以后,那株植物再也没有露出过水面。

“生命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没有意义。一条生命,从它产生到最后被毁灭,都没有被赋予任何的意义。你能说你的出生对这个宇宙有什么意义吗?”

“所以你想说,这是一个无意义的世界咯?”

“别开玩笑了,这世界上到处都是有意义的生命。”

“……你把我弄糊涂了,先生。”

“这有什么难理解的?意义不是和特定的物体相依相存的,而是由一个自由的思想创造的,它并不是一个客观存在的事物。你可以给任何一个客体赋予意义,你的被子,你的头发,你的爱人,你的一生。”

“不不不,这太胡来了。我是说……意义总要遵循一个特定的法则产生,而不是随便来个什么人,就可以胡乱赋予事物意义。那不就是一团糟了吗?”

“哈,自负的聪明人。可惜意义就是这么随便。事实上,生命的意义就是你想有就有,想无就无的。你们苦苦去追寻的所谓至高的“意义”,到头来根本就是你们一念之间就可以创造的,只要你随便找一个什么能说服自己的逻辑。接受事实吧,遮住自己眼睛的人,这世界从那最初的最初就自由得让人害怕!”

“……您这样也太失礼了,先生,请您从桌子上下来。”

一阵兵荒马乱后,所有行李就位,每个乘客都找好了自己的位子,不论是站是坐。列车终于缓缓地开动了。

起先窗外都是鳞次栉比的楼房,之后渐渐过度到大片的农田和点缀其中的村庄。夏日正是农作物茁壮生长的时候,左一块右一块,在辽阔的大地上铺上厚厚的毯子。风一吹过,就变成了涌动的绿色海洋。偶尔也会看见几个高高的大烟囱,无言地伫立在那儿,朝着发白的天空吞云吐雾。旁边竖着由寥寥几笔绘制而成的高压电塔,仿佛儿童拙劣的简笔画。
穿过了几个黑洞洞的隧道后,列车就在山林间高速奔驰,信号开始时断时续。窗外的山从平缓的土坡到起伏的群山,离那厚厚的云层越来越近,不变的是满目单调的绿。

列车里并不安静,甚至可以说体验极坏。吵吵嚷嚷的儿童哪里都少不了,还有超大音量外放的动画视频为噪音添砖加瓦;带耳机看视频与大声唠嗑的人们在一个车厢中和谐共处,推着小车的列车员在走道中穿梭叫卖;广播一遍又一遍无力地提醒:“带小孩的乘客,请照顾好您的小孩,不要让小孩在车厢中跑动、打闹。如果小孩哭闹,请您带小孩至车厢连接处安抚,让我们一同塑造良好的乘车环境。”

把铁轨的轰隆声从刺耳当作寻常不过也就需要一两个小时。在有节奏的震动中,聊天的人开始闭上眼小憩,孩童也渐渐感到精力不足,依偎在父母的怀里闭上眼睛。瞌睡虫终究席卷了这方空间,带来了光线烦扰下的浅眠。车厢里,只剩下古装剧与爱情剧的演员依然在精力充沛地念着台词。

梦境

*太中
*有私设
*死亡情节预警

太宰治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他梦见自己反常地没有缠上绷带,而是套着一件清爽的、白底绿图案的短袖上衣,闻起来还有点洗衣粉的清香。再配上他身上黑色的裤子,与用水打湿了撩到脑后的头发,赫然是一副学生打扮。
而且更加反常的是,此时的他正奋力蹬着一辆破旧的黄色单车,风一般地驰过横滨的大街小巷。

也许是因为在梦里,所以到处都没有人,连鸟儿也不见一只,清脆的车铃一路洒在空旷的街道上。廉价的白色耳机中,一个女人吚吚哑哑地唱着悠长的老调子,里头还不时闪过一阵不和谐的滋滋电流声。
他目标明确地停在了一家花店前面。这间花店没有挂招牌,也没有任何标识。外面的人只能看见那擦得透亮的玻璃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还有在橱窗后争奇斗艳的各色花卉。

太宰治状似潇洒地一把将那辆嘎吱乱响的破单车推到墙边,站到了门口时,他才恍然发现,自己居然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对那玻璃门后的事物升起了些微期待,以至于他的心脏都在荷尔蒙的驱使下砰砰乱跳起来。但他也并没有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而是又胡乱抓了一把头发,清了清嗓子,一边推开门一边开口道:“——”

下一秒,太宰治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按下过于吵闹的闹铃后,他只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就把梦中的情景抛在了脑后。清醒后的少年从床上坐了起来,娴熟地把新绷带缠上赤裸的臂膊,再把衬衫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紧紧地贴住胸膛,俨然就是黑手党中令人闻风丧胆的最年轻的干部。

拉开窗帘后,七点钟熹微的晨光洒满了整个房间。他走进洗手间,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就着冰凉的流水,仔细地清理掉指甲缝中的一点红褐色的血块。
——昨天夜晚的任务实在是闹得太晚了,偏偏他还要负责把呼呼大睡的搭档送回据点,不得不为此缩短了自己睡前的清理时间,以致于不慎在手上留下了一点残余的痕迹。

太宰治注视着凝固的血块被水流裹挟着、打着转冲入通向大海的肮脏的下水道时,不知为何,竟然升起了一点艳羡之情。
在同龄青年尚且无忧无虑地在学校读书的时候,太宰治已经混迹于血肉与金钱一同挥洒的世界中。他并非不能选择那一条正常而安全的路线,但那条路实在太过直接,一眼就望得到头,反而带给了他更大的迷茫。太宰治看不出,沿着路标走下去的意义到底为何。
可当他另辟蹊径,拐上了这条没有路灯的岔路时,他却失望地发现这条路只保有表面上的神秘,那尽头依然是一眼就能望见的,甚至比之前的那条路还要狭窄。
尽管目能所及的选择只剩下灭亡一途,太宰治还是暂且坚持站立在这条熙熙攘攘的道路上,没有放弃希望。但当他看着这无知无觉的血块奔向它最终的坟墓时,他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干部大人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与里头那个人相视一笑,随后哼着自己胡编的走调小曲,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卧室。

时隔一周的星期二上午,中原中也站在顶层的首领办公室中,一丝不苟地朝办公桌后的森欧外行了一个脱帽礼。
“中也君。”森欧外端坐在宽大的办公椅上,十指交叉,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下令,“双黑从今天开始就解散了,芥川暂时移交到你组下。”
“是。”
“另外,我希望你能讲述一下那一天你所见的太宰君——务必详细。”

中原中也思考片刻,开口道:“那天早上的时候,我是在街上遇到他的。”

那天凌晨时下了一点小雨,所以地面还残留着一点水痕。
当中原中也走向事务所大楼的时候,他看见了本应该待在办公室的那个搭档——他正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在人行道上左蹦右跳,惹得经过的路人纷纷对他行注目礼。

这并不令人意外。在中原中也看来,太宰治就是那种上一秒还在嬉皮笑脸地开一个冷笑话,下一秒就能以最大的恶意讽刺他人的人,他与人和谐相处的时间稀少得可怜。
自从遇见太宰治后,中原中也只觉得自己迟早要衰老十岁。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他绝对会绕到另一条更远的路以便不和这家伙打交道。但为了防止“有人认出这个家伙是通缉令上的一员,进而彻底败坏港口黑手党的形象”这一灾难发生,他还是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
“太宰……你在干什么?”

“跳格子。”太宰治头也不回地答道,“只能落到红色的格子上,踩一个加五分,踩到一个白色格子上倒扣十分。哦,对了,如果踩到上面还有水的红格子要倒扣三分。”

“……我对你的游戏规则一点兴趣也没有。你给我听着,太宰。如果这是休息日的话,不管你是去玩自杀还是在这里跳格子我都不会来理你,因为光是遇见你就已经让我的心情够糟糕了。”中原中也抱着手臂,拧着眉,近乎粗暴地打断了他的话,“但很不幸的,今天是工作日——你的任务呢?”

“总是工作工作的会秃顶的啊,中也。”
“哈?不干正事,总是沉溺于自杀性行为,这会让你更快秃顶的吧,混蛋太宰。”
“自杀会导致秃顶……?看来中也你对自己的未来很好地做过研究嘛,你那顶滑稽的帽子果然是为以后准备的吧。”
太宰治终于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他的声音中满是戏谑的笑意,但当他半转过身子来时,中原中也只看见了他平静无波的面容。那双鸢色的眼睛中只有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完整地倒映出中原中也自己的身影。

“要不是不能在大庭广众下斗殴……不对,我就不应该和你这个该死的家伙搭话。
中原中也闭了闭眼睛,不想再和他废话。他径自拿起手机,打开了通讯录。

“……所以我吓唬他,要是再在那里玩那个游戏,我就报告给您……虽然我不会真的打扰您,他还是跟着我一起走了。”
中原中也难得有点心虚,一边回忆一边观察首领的反应。见森先生并没有什么表示,他就快速揭过了这一段,讲了下去。
“那天我再一次见到他,是在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

彼时中原中也刚和下属喝完酒,带着点醉意慢悠悠地开车回家。他没有打开车载空调,而是把车窗全都敞开了。夏日凉爽的夜风穿过整辆车,伴着引擎的共鸣,令中原中也整个人都沉浸在舒适的夏夜中。
从喝酒的地方到中原中也住的地方,恰好要经过太宰治的住处。中原中也在一个拐弯处打过方向盘,就看到一个人影立在太宰家门口的路灯下。

等车开近了,中原中也才敢确认那真的是太宰那家伙。
那个人难得地在嘴里叼了根香烟,红色的火星在烟雾缭绕中时隐时现。车靠近他时,他早听到引擎声,已经转过了身来,注视着中原中也从车窗中探出半个头来。
“喂,你大晚上的站在这里做什么?”

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中原中也脱口而出的就是这句话。话音刚落时他就心知不妙,过往的经验告诉他,一旦好奇心被明晃晃地摆在这个混蛋面前,有大概率此生都得不到满足了。
他看着太宰治把香烟从口中拿出,笑眯眯地道∶“你猜?”

果然。
中原中也烦躁地嗤了一声,不打算再做无用的追问:“不想说就算了,你继续在这站着吧……别忘了明天还有个新任务,首领让我们准时到。”
他顿了顿,又加了句话:“明天见。”

太宰治无谓地点了点头,看起来没有接话的意思——这在中原中也的意料之中。

他知道太宰治是首领一手扶持起来的,从格斗到学问都是森先生亲自教授。
但是他也知道,首领悉心教导了太宰治学生对老师之礼、后辈对前辈之礼、下属对上级之礼,却没有教给他老师对学生之礼、前辈对后辈之礼、上级对下属之礼——更没有对同伴之礼。 
更糟糕的是,太宰的天才也使他有资本对每个不如他的人无礼,以至于所有人对他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

正是因为怀抱着这样的看法,所以太宰治随即的动作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那个人居然扔掉手上的香烟,朝着车窗弯下了腰。
他在中原中也的额上落下了一个不含任何情欲的、轻飘飘的吻。

中原中也一时不知道该作出什么反应。
从这个角度,坐在车里的人只能看到太宰治的苍白的脖颈与胸口。在他眼前,太宰治的喉结正随着那个弯下腰的动作微微突起。与此同时,中原中也还嗅到了一股混杂着淡淡酒气的烟草味,复杂得好像眼前的这个人——但那股味道很快就远去了,短暂得如同这个蜻蜓点水的吻。

“那么,晚安啦。”
太宰治那轻佻的腔调与这个亲吻前的别无二致。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来,将地上的烟头踩灭,径自转身走入了屋门,没有再看中原中也一眼。

这时,一只莽撞的虫子从大开的车窗冲入,撞到了中原中也的手臂上。他觉得手臂有点痒,于是随手把虫子从臂上抹下,却感到手心一阵刺痛。翻过手来时,他才发现那是一只被车内灯光吸引而来的濒死的蜜蜂,已经失去了尖刺和内脏,正在中原中也的手上虚弱地爬动。
他不禁哂笑,不再去管额头上那一小片发烫的皮肤,而是拔下手臂上的毒刺,随手将蜜蜂弹出窗外,然后继续把车开上回家的路,却也忘记了问太宰治为什么他不说“明天见”。

“……提醒了他后,我就开车回到了家,听到那个消息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中原中也结束了这一段简短的叙述,恭敬地垂下了头,等待首领的下一个命令。
森鸥外依然是那副沉思的模样,半晌后才抬起头来,打破了空气中凝滞的沉寂:“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中原中也行了个礼,倒退出首领办公室,利落的脚步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但在他小心地关上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门缝中又若有若无地飘出了一句话。
“你不必对此介怀。”

……是错觉吗?
中原中也皱起了眉,手上的动作却并没有慢上半分。但大步走向电梯的时候,他还是不经意地想起了一周前的一个奇怪的梦。
就在那个日子的前一天,他梦到自己站在一间花店中。

他敢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间花店,他的记忆中也没有类似的景象。在那个店里,他手中持着一束芬芳的蓝色的花,背对着玻璃门。夏日午后的暖阳把他脚下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中原中也还来不及辨认出自己身处何方,身后就突然响起了叮铃铃的风铃声。

他抱着一点好奇转过身,看见了一个茶褐色头发的男子。
有那么一瞬间,中原中也没有认出这个是他讨人厌的搭档,因为太宰治的打扮真的与他平常相差甚远。他身上没有缠着那些绷带,而是穿着一件湿透了的白色短袖上衣,头发也湿淋淋的,还在滴水。

“呀,中也。”那个一身狼狈的太宰治开口道,“选好花了吗?那就给我吧,我还要带着花小姐一起去投河呢。”

中原中也记得当时自己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又抬头看了看太宰治。
梦中正是下午两点钟,玻璃门外的阳光太过刺眼,照得他不太看得清眼前的事物,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以为太宰治身上缠满了水草,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他衣服上的绿色图案。

中原中也突然觉得很厌烦,太宰治这家伙天天嚷着去实行他那个破自杀计划,却总是不见他进入成功女神的视野之中,甚至还搞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闹得Mafia里人尽皆知。
到现在,傻子都看得出他没有真的想寻死——这个祸害只会在这个世界上死皮赖脸地活着。

这么想着,他把手中的花一把扔在地上。
反正这是个梦,不是吗?

随着他的动作,蓝色的花瓣散落满地,突然冒出的几只蜜蜂嗡嗡地飞过来,绕着花瓣打转。一阵风吹过,不知来处的花瓣渐渐堆积。植物纤维朽烂的气息覆盖了阳光的味道,湛蓝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没过了太宰治的小腿,水草缠绕上他的脚踝,水面上缓缓漂来几只蜜蜂的残骸。
“去死吧,太宰。”他说。

“好啊。”那人笑着回答道。

一个阴沉的冬日,女人拿着一束花,走在人马大街上。
她鬓发苍苍,时光细细刮走了那张脸庞上所有美貌的痕迹,只留下纵横的沟壑,那是用尽所有手段也掩饰不了的、年龄的证明——她已经看过了74年的春夏秋冬,外加一个医院里的冬天。但出生时的鹅毛大雪也无法熄灭她与生俱来的热情火焰,只迎来了更加猛烈的反扑。她心中的火焰在经过了七十四又四分之一年后仍在熊熊燃烧,一如过去的每一日,甚至在她今早睁眼的那一刻驱使着她作出了这个热烈的决定:
去和他告白。

这个疯狂的念头绝非毫无征兆,相反,这在她心中已经酝酿了许久,甚至令她在做饭时不是加多了醋,就是把白糖误当作盐,即使儿媳的报怨也不能改变她的心不在焉。这个疯狂的幽灵盘旋在房间的上空,逗弄得这个可怜的老人心神不宁、坐立不安,完全沉溺于自己甜蜜的想象中。她拟想着和他在公园小径中喁喁细语,漫步在蜂蝶飞舞的月季园。她是如此地着迷于幻想中的情景,以致于在孙儿凄厉的哭声响起之时,她已经在苦恼“摩纳哥公主”和 “龙沙宝石”哪一个更能衬托月夜下的春意盎然。
但在换下臭气熏天的尿片之时,她又突然沮丧下来,因为她才想起记忆中那个月季园早已被粗暴地推掉,现在立在上面的是附近片区里最大的超市,一方污水横流之地,她从婚后就开始在那里买菜,已经买了45年。因为丈夫不喜欢看起花花草草,算起来她也有44年没有侍弄过鲜花了。就在结婚后的第2年,她忍痛割爱了那些形形色色的瓦盆,卖出亲手培育的娇嫩花朵,这一切只是源于一次的聚会里,丈夫在众多朋友的注视下不小心被她放在地上的肥料袋绊了一跤,深感颜面无光,立即对着她大发雷霆:“我辛辛苦苦地为这个家打拼了一整天,回家后居然还要遭受这种非人的待遇!”

所幸的是,丈夫没有动手,但是那铁青的脸色和爆出根根青筋的手臂对她来说比肉体上的痛苦更加恐怖,使得那些花草在丈夫第二天回到家时已经消失了踪影,即使在多年后,衰老的丈夫因为被医生警告不可大动肝火而变得温文尔雅,她也没有勇气提出让它们重新回归这个家庭。一直到听闻丈夫因脑溢血而倒在酒桌上,她才第一次看见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在葬礼、遗产分配等一应事物安排完毕,吊丧的人们也纷纷散去后,她终于获得了宝贵的清静,可以拾起年轻时的爱好,却发现她的骨骼已经在时光的腐蚀下脆弱不堪,无法支撑着她完成任何需要体力的园艺活动。藏在心底44年的幻梦泡沫被现实轻巧地戳破后,她枯坐在家中面对着虚空,缅怀自己过去的美好年华,不期然想起了他。这并非多年来的第一次,但很多时候她只是把她的初恋当作是生活的另一种可能的象征——22岁那年和他的分手是她人生中最重大的转折点,她嫁人成家,那之后他就去了国外,一度杳无音信,直至十几年后有人说他已经功成名就,带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身家回国,此时她已无法从旁人的描述中勾勒出从前那个少年的面容。在她的记忆中,作为青梅竹马,他无可挑剔——聪敏、帅气,带着玩世不恭的痞气,还有一点足以打动任何怀春少女的柔软。这项特质在于她相处时尤其突出,以致于如今她依然记得在漫长的暧昧后的那个晚上,他在山顶上望着万家灯火对她许下的浪漫诺言,她甚至清楚地记得那双映着灿烂烟火的眼眸是如何令她小鹿乱撞。可惜在她提出分手的那刻,那双多情眼眸中的火焰就蓦然熄灭了。在45年后的今天,她坚信没有人能不为这一幕而动容,因为她仅仅是回忆了一秒钟就心如刀割、痛苦不堪。但年轻的她已经练就一副铁石心肠,那是由对丰裕财产的渴望打造,辅以青春年少时由天真衍生的残酷,以致于当时的她能如此坚决地打消了他仅存的一丝侥幸。

 

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反而无法真切地回忆起自己当时的态度,占据了她的思维的是更加久远的过去,是他们相处的每一个阳光满溢的午后。彼时她还拥有如青涩的花苞般娇嫩的容颜,醉心于在温室中摆弄花草,他在一旁适时地为她递上各种园艺用具,笨拙地背着书上读来的情话。正是因为这样,她一大早就敲响了附近花店的门,在睡眼惺忪的店员的注视下精心挑选了几朵她认为最美丽的月季花,扎成一捆,坚信着这束花和她的到来能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惊喜。但她没有意识到她的视力已经大不如以前,看不到花瓣焦枯的边缘,也看不到扒在上面奋力进食的白色小虫。她就这样心满意足地踏出了店门,捏着那张写着他地址的纸条直奔目的地。

 

南方的冬季是阴沉的,灰扑扑的天空下,灰扑扑的街道上走着灰扑扑的人,那抱鲜艳的花束似乎成为了天地间仅有的一抹色彩。她的面上燃烧着希望的火焰,仿佛在此刻重返了那久远的青春。
但越是接近她日思夜想的人,她越是犹豫。倒不是羞涩的少女心思在作怪,而是目之所及的脏乱远超她的预料,她在臭气的侵袭中头晕脑胀,花束的香气更是雪上加霜,有效地泼灭了她热情的火焰,也令她在被人撞了一个趔趄时险些没握住手中的花。她愤怒地转过头去,想要指控那人无礼的行为,却被先发制人地吐了一口浓痰在脚旁,气得她险些晕过去。但当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那个衣着邋遢的老头的背影,正准备和他理论个清楚时,一盆散发着骚味的洗脚水从天而降,把她浇得透心凉,再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片刻。

在终于到达他的房屋的那刻,一切不幸都烟消云散,火焰在美好爱情的助燃下窜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甚至忽略了这种破烂的房屋绝无可能是身家丰裕之人的住所。怀着神圣的感情,她颤抖地伸出手轻叩了三下门。没有人应声。她不死心地试了几次,那扇门丝毫没有打开的迹象,反而是隔壁的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隙。门后暴躁的女人不等她开口就是一串不堪入耳的辱骂,那是在贫民区不分性别的生存之战中练成的,足以把她砸得怒火中烧却毫无还口之力。当她终于回过神来准备给予反击时,女人却因为听到屋内孩子的哭叫意犹未尽地住了口,没好气地告诉她:"那捡垃圾的老头现在肯定出去了,你下午再来找他吧。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乎要把眼前的一切当作因衰老而产生的噩梦,恍惚以为是母亲基因中的耳背与疯狂在此时发挥了它们的效力。但不等气息微弱的她作出什么反应,那女人又左右望了望,直直指着她来的方向:“他就在那里,你敲个屁门啊,疯婆子!”

 

木门被那女人关得震天响,偷工减料的墙灰盖了她满头满脸,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可怜的老人颤颤悠悠地转过去,才意识到那人吊儿郎当的走路方式再也熟悉不过,之前匆忙一瞥中的面容也终于和记忆中少年的身影重合,于是她所有的侥幸都被那个龌龊的背影打破,连带着漫长的年少幻梦一起破碎。手中的花朵掉落在地上,浸透了污水,刹那间成为日后苍蝇栖息与繁殖之地。她终于意识到那与生俱来的火焰早该被丑恶的现实打灭,坚持到现在不过是她固执地不肯睁开眼导致的。年少轻狂时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一直存留热情就能抓住一切美好,嗤笑着那些对现实妥协的人,殊不知那些及时熄灭火焰的人还能为自己保留一方天地,有尊严地与迈向死亡的绝望共处,她却放任自己的火焰将一切燃烧殆尽,什么也没有给自己留下。

“仁慈的上帝啊。”她虚弱地呻吟了一声,那火苗不甘地跳动了几下,忽地熄灭了。

 

激情乱打

太宰治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喜欢他。这不仅仅是因为阵营的不同。
太宰治无法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把自己提升到世界以外的位置来判决生死的行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也对太宰治在这个世界中寻找意义的行为无法认同。
两人把彼此当作不可理喻的人,又不约而同地把对方当作最终的障碍——就在相遇那刻,他们已经看见命运在远处埋下了伏笔。

太宰治接到首领的召回,包袱款款地离开俄罗斯那天,春雨终于来了。
新生的叶子被雨滴打得垂了下来,在俄罗斯灰蒙蒙的天空下,像是长出了一团团嫩绿的云。

陀思妥耶夫斯基专门抽出空来送他上机。太宰治在踏上铁楼梯的第一个阶梯时转过了头,就看见那个一身白的魔人突兀的站在机场上,远远地看着他。
几个穿着橙色制服的机务人员匆匆从他身边跑过,似乎没有看见那个与忙碌的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有那么一秒,太宰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或许是和这个斗了这么久的人道个别,或许是继续嘲笑他还是死守着所谓理想钻在地下活动,亦或许是告诉他那天的红菜汤其实还不错。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远了,那人最多只能看到他的嘴巴张合,根本听不清内容。于是他放下手中的行李,形式性地朝那边挥了一下。
在后面的乘客出声催促之前,太宰治重新提起行李,向前走去。

在走到楼梯最顶端的时候,他再一次回了头。
那里已经空无一人。
于是太宰治笑了笑。他调转头,逆着人流和不住的抱怨声快步下了楼梯,几个不明所以的属下也跟着他跑了下来。

“太宰先生?为什么……”
“我原本期望你们能有点悟性,现在发现果然还是不可能的啊。”太宰治说,“这架飞机已经不安全了,回去之后必须彻查驻外人员的名单。把吃里扒外的家伙处分掉。”

一小时后,太宰治连同他的属下换了一身装扮,从低着头唯唯诺诺的线人手里接过新的机票。二人的手指相触那刻,太宰治看见对方的手顿了顿——随后,他听到线人短促地哼笑了一声。
太宰治恍然大悟,又觉得这是在情理之中。黑手党的干部抬起头,带着一顶鸭舌帽的魔人对他露出了然的微笑。
太宰治身后立时响起了保险栓打开的声音。他的属下如临大敌地举起枪,瞄准了死屋之鼠的首领。
太宰治没有笑,他只是眨眨眼,平静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机票,在乔装打扮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眼前晃了晃,略带愉快地看着笑容从那人脸上消失。

于是他说:“您来猜猜,我手中还有多少张机票呢……老鼠先生?”

——太宰治不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正如陀思妥耶夫斯基不喜欢他。

现实(一)

俄罗斯最广为人知的菜品莫过于红菜汤。搭配上好的面包,蔬菜的辛辣与酸味交缠着在舌尖起舞,加以半遮半掩的甜味作为丰富口味的点缀。正如每一样普及甚广的菜式一般,每个厨师都有自己的独门秘方,再加之各人有各人的喜好,对于红菜汤最好的做法至今众说纷纭,并无一个统一的标准。

“所以,”陀思妥耶夫斯基又舀起了半勺汤汁送入口中,等到那浓重的味道在口中完全消散后,才慢条斯理地接上之前未完的话语。
“这家的口味,您觉得如何?”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同样的半大少年,面前也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色浓汤。但与穿着白衣、坐姿端正的魔人不同,他身披黑色的西装大衣,一只脚搁在旁边的花坛上,以一个放松的姿势半靠着桌子。
陀思妥耶夫斯基发问时,少年正百无聊赖地用勺子在碗中胡乱划着,荡出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这个嘛,我觉得还行吧。倒是费佳,你很喜欢俄式红菜汤的辣味?”

“唔,这么明显么。”陀思妥耶夫斯基低下眼眸,凝视着汤中浮浮沉沉的红色块状蔬菜。
半晌后,他拿起勺子微一用力,土豆块就轻易地被锋利的金属一分为二。
这可比切割肌肉要轻松,他想。

“哎呀呀,说起来,我们好像曾经讨论过这个话题。”太宰治笑笑,对他的感叹避而不谈,轻巧地将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

“是的。我记得是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
但那时的气氛可没有现在那么平静。陀思妥耶夫斯基犹豫片刻,吞下了这后半句话。

彼时的太宰正半只脚试探地迈进异国的圈子中,通过更换身份在不同组织的外围周旋。那个不说顺风顺水、也是少遇阻碍的少年,却在进入死屋之鼠时被陀思妥耶夫斯基一语叫破了身份,费了一番功夫讨价还价才将事情压下去。
太宰治至今为止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候,要说不记仇那是骗人的。但死屋之鼠虽然核心人员稀少,手却伸得极长,与各个组织间的关系错综复杂,远非一个外国的组织干部能够轻易干涉。

尽管如此,之后在不同的地方与魔人碰面时,太宰总要想方设法地顺手制造点障碍。虽然没有成功让人栽个大跟头,但少不得令人烦躁一番。至于陀思妥耶夫斯基,他已经习惯了每每在人群中与太宰治眼神相接后,都会渡过一个不那么平静的夜晚。

其中局势最紧张的一次,是太宰治主动约“死屋之鼠的首领”出来下象棋。陀思妥耶夫斯基对这个奇怪的要求欣然接受,并且准时在约好的地点露面,却不想从下午两点钟等到华灯初上,坐在小咖啡馆中看完了整整一场小雪。待得羞答答的月亮从云后露出一点尖,太宰治才姗姗来迟。
陀思妥耶夫斯基没有生气,事实上他也很少生气,因为要对付太宰治的话,暴跳如雷反而落了下乘。
他雇佣了一群中立的豺狼,把太宰治暗中的棋子逼到了明面。这是一个毫不遮掩的陷阱,但太宰治只能跳下去。如果不在那个时刻展现出自己的实力的话,北国的一群饿兽定会蜂拥而上,把这个手握诸多武器和情报的“商人”啃噬干净;他只能选择将身份暴露出来,同时也宣告着潜入计划的终结。

——TBC——

山丁【高三】:

【果陀甜品屋】【新年送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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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深 @白鸟飞烟

图片原图可到各位大佬各自的lof查看ww(⁄ ⁄•⁄ω⁄•⁄ ⁄)

Big Brother

*小短文,掺杂1984的设定,但与原著略有不同。

这是二人在这一层的第七天。
与下面的几层不同,这一层的建筑物十分特殊:街道两旁排列着等大的灰色屋子,一律是四四方方的样式,如同放大了的积木群。有的房屋已经被炸成了废墟,有的还完好无损,因此一眼望过去屋顶是高低不平的,但不难想象此处以前是多么整齐划一。每一个房间里都很空旷,只有平滑的墙壁和散落满地的金属弹壳,偶尔会有几把坏掉的枪支,残余的东西大概都在长久的时光中化为了尘埃。几栋白色的建筑物在低矮的建筑群中拔地而起,十分显眼。而被它们包围的、这一层的正中间,是一个黑色的巨大的圆柱——那是尤莉和千户的目的地。

因为粮食已经消耗了大半,又碰上下雨,所以她们不得不选择暂停赶路,偏移原本的路线去搜索物资。为了找到可能存在的粮仓,二人走进了其中一座标志着“真理部”的、巨大的白色楼房。
与外面相比,建筑物的内部又是另一种状况。每个房间的墙上都有几个孔,有小有大,但都是一种材质做成的。有的孔就那么坦坦荡荡地敞露在那儿;有的上面是被炸得残缺不全的盖子,镶嵌了弹壳;有的还用铁丝网严密地罩了起来。不仅是房间,每条走廊里相隔不远就会有一个,好像无数的射击孔一样。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不知道通往何处。尤莉甚至跳下车,好奇地把头塞进管道中,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但很快被返回来找她的千户拽了出来。

“太危险了!尤!”
“不要生气嘛,小千——这些管子不是炮台,我发现里面是弯下去的喔!”

“哎,弯下去的?”千户也被激起了好奇心。她扒在管子边,试探着往里面望了望,但只看到一片漆黑,“会通往哪里呢?”
“嗯……我知道了——是通往食物储藏室的吧!一定是!我们从这钻下去吧!”
“万一下面是火炉怎么办?别尽想些危险的事啊!”
啪咚一声。

“痛痛痛……小千好凶。”
“走啦,我们还要找食物仓库呢。”

骨碌骨碌,摩托车的轮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滚动着,掠过一间间小办公室——那些房间里无一例外的已经没有任何物资了——来到了楼梯间。千户小心翼翼地操控车辆扭过头,在显得有点狭小的楼梯上前进。
冷不丁地,有人拍了下她的肩膀。千户吓了一跳,差点把车撞到了墙上。
“尤!”
但尤莉并没有回应她的埋怨,而是困惑地指向前方,问道:“呐……小千,那个是什么啊?”
顺着尤莉指的方向,千户看了过去。

那是一张贴在墙上的彩色的宣传画,尺寸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不知为何没有受到炮火的摧残。画上没有别的装饰物,只有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张脸:一个差不多45岁的男人的脸,留着浓密的黑色小胡子,脸部线条粗犷而英俊。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会觉得这双眼睛正在严肃地盯着看着他的人。
画面下印有这样的文字标题,黑体加粗:“老大哥在看着你”。

千户歪着头辨认上面的文字,一字一顿地读出了声:“B——B?这是人名吗?”
“欸——古代人的名字这么奇怪的吗!”
“也许吧。毕竟古代的时候人很多,名字也是各种各样的呢。”
“那会不会也有叫尤莉的人呢?千户呢?鱼呢?”
“最后一个是不是有点奇怪……应该都有的吧。”
“真的啊?!那有没有叫山芋的啊?巧克力呢?或者是军粮?”
说着,尤莉舔了舔唇角。

“……这个,不会有的吧。”
“啊啊——真可惜。”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你在可惜什么。”
“……嘿嘿。”
“走啦。”

少女没有再看那张宣传画一眼——事实上,这张画像早就已经失去了让人盯着它的价值——转头发动了引擎。车继续匀速向前行进,驶向她们没有尽头的旅程。
窗外,一栋又一栋空荡荡的房屋无声地伫立在那,只剩下无休止的雨滴还在敲打着它们。

《The Past Day》

*私设幼年陀思


第一次来教堂祷告的人总是会向修女嬷嬷问起费奥多尔。他们向那看上去病弱又乖巧的小孩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装模作样地在胸前画个不那么标准的十字,老态龙钟的修女嬷嬷就会十分上道地对他们讲述自己如何在一个晴朗的星期一早上发现这个可怜的孩子,又絮絮叨叨地描述自己如何善良地把他抱进教堂,给他喂热牛奶,又发现这个孩子是多么的敬仰全能的主,所以自己才将他留了下来。
费奥多尔在旁边听了这个故事一遍又一遍,每当那些人开始赞叹修女嬷嬷的善良时,沉静的孩子便会不动声色地捂上嘴,遮掩住讥讽的笑容。


因为他遇见修女嬷嬷的那一天,准确地说,是一个大雪纷飞的礼拜日。
孩子们集聚的小巷虽然偏僻,但也不是毫无人迹。偶尔会有精心打扮的漂亮姑娘经过,掩着嘴小小声地惊呼这里的脏乱,再加紧脚步远离这片区域。
那天经过的一个姑娘却和她们不太一样,她没有提起她精致的裙摆,生怕沾上地面的污水,而是温柔地从提包中取出一袋糖果,一个一个地分给一拥而上的孩子们,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怜悯。

费奥多尔也趁乱抢到了一颗,他攥着那颗珍贵的糖果,赶着还没引起骚乱之时躲到了大孩子们看不到的角落,窸窸窣窣地剥开透明的糖纸,将澄色的圆块握在手心。
他正准备把糖果放进嘴里,又倏忽停止了——他摸到了一个很小的缺口。
费奥多尔复又把糖果放在手心,凑近了仔细端量。那是一个不易发现的针眼。他回想起那个怜悯的神情,沉吟片刻,转而拍拍一直可怜巴巴地瑟缩在一旁的小女孩,将糖果递给了她。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还有点不敢相信,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给我的吗?”
面色苍白的男孩露出了一个默认的笑容,看着她迫不及待地把糖果塞进嘴中,露出梦幻般的幸福神情。

那天晚上,费奥多尔迷蒙着眼睛即将入睡时,听到了肢体碰撞的声音。他起先以为是哪个来这藏污纳垢的区域快活的男女——这样的人并不少,他们通常是年幼的小偷最好的下手对象——但随后,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那是如野兽一般粗哑的嘶吼。
小男孩咬着指甲斟酌片刻,最后还是谨慎地拨开身上的报纸,从自己用砖块堆成的藏身之处探出头来——
他被迎面而来的重物压住了。

雪后的天气犹为晴朗,明月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清亮的光辉,照亮了小巷。因此慌乱中费奥多尔还是看清了,倒下的是上午那个瑟缩的女孩子。
她温热的身体压在他身上,男孩摸到了一手的滑腻。他努力地推开身上压着的人,从她身下滚出来,看见自己满手熟悉的殷红,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那是血。
他屏住呼吸,抬起了头,看到摇摇晃晃地远去的瘦小的背影,看到月光下三三两两扭打在一起、尖叫着的孩子们,看到那个美丽的好心小姐靠在墙上看戏似的咯咯直笑。
他看到她脚下拉得长长的、属于恶魔的影子。

费奥多尔的反应很快,在一瞬间的怔愣后,他迅速地脸朝下趴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中,假作已经没了声息。
他感觉到积雪在他鼻间的热气中慢慢消融——这没有关系,那个女人不会走过来查看的,她只会觉得刚才的动作是一个孩子临死前的挣扎。费奥多尔见过许多这样自傲的人,他们手握力量的权杖,张狂而无畏无惧,不在乎也不注意底下人的“小把戏”。
他感受着身体一点点变冷,先是裸露在外的部分,然后又扩散到四肢,最后只有胸口留有一点余温。那个女人听起来是笑累了,没有再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而是轻轻地哼着一首费奥多尔没有听过的摇篮曲。
打斗的声音已经停止了,只剩下几个幸存者逐渐微弱的喘息声。轻柔的乐声飘荡在小巷中,他仔细地听着,辨认出一点破碎的音节,好像是“луна”与“звезды”,是很常见的歌词——
兀地,费奥多尔听到了一点不同的声音。是积雪被压下的、十分微小的声响。

这也许是个转机。男孩冷静地想到。

他侧耳细听,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但女人似乎毫无察觉。倏地,歌声戛然而止,女人好像警惕地喊了一句“是谁”,但尾音尚未吐出就被咽回去了。
费奥多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濒死之人从喉咙中发出的“嗬嗬”声。至今为止,他只听过一两次那个声音——就在上周,这条街上的一个女孩子不小心“摸”到了一个异能者的身上,下一秒就软倒了下去,痛苦地挣扎着掐住自己的脖子,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那个异能者更是直接漠然地跨过她颤抖的躯体,走出了这条街。
男孩没有抬头。他无法确定来人是天使,还是更加可怕的恶魔。

“我知道还有人活着。”

出乎他意料的,来人开了口。那是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点费奥多尔从没有听过的口音,她也许是从东部来的——他琢磨着,没有动,但他听到有两个人站了起来。

“我只能带一个幸运的小家伙离开。”那人第二次开口,带了点愉快的意味在里面,“你们可以谦让——虽然我想这里的小家伙应该不大可能会这种东西——或者分出一个胜负来。反正以你们的伤势,待在这雪地里也活不了多久,对吧?”

费奥多尔无声地笑了。

眼前一片黑暗。他听着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间杂着几声痛呼,最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一个喘息的声音。于是他尽量小心地爬了起来——很幸运,那个孩子正在摇摇晃晃地朝小巷口走去——费奥多尔避开一切可以发出声响的事物,屏住呼吸,接近了他。
他同时也看见了那个来人,她左脸有一颗十分醒目的痔,额头上堆叠着代表年纪的皱纹,粗糙得像树皮一样。这个老嬷嬷身材瘦削矮小,头发花白,穿着白色的大衣,几乎要与身后的雪地融为一体。她肯定看见了费奥尔多的动作,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胳膊,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费奥尔多站到了那个孩子的背后。他轻柔地拍了一下男孩的肩膀,看见他狼狈地转过头来,看见他惊慌又虚弱的脸庞,于是带着一点悲悯地,费奥多尔抚上了他的眉心。
那个孩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望向了小巷口。几步之外的那个老嬷嬷直起了身,正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打量着他。
“我想,您应该带我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出来的颤抖。
“我应该带你走。”她咀嚼着这几个词,又重复了一遍,“我应该带你走。那么,走吧。”
她转过头,没有再理会身后跌跌撞撞地跟上来的小男孩,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她带费奥多尔回了教堂,教他读书,让他叫她“女士”,但来祷告的人总是把她叫作“那个修女”,或是“那个嬷嬷”。
在刚开始的日子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修女嬷嬷相处的时间非常少。

她似乎十分忙碌,总是在晚饭前一个人带着武器出门。直到半夜男孩才会被她开门的声音吵醒。听着她在外面响动非常大地走来走去,听着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总要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不用出门时,她就会在桌子上点一盏灯,执一根鹅毛笔,坐在闪烁的灯火旁写信。修女嬷嬷的信好像永远也写不完,却很少有收到回信,但她一直在写着。温暖的灯火照亮了她的眼睛,也柔软了她冷硬的神情。
他这时总会主动地坐得很远,安静地读着书,从不试图去展现身为一个孩子的好奇心。

偶尔,心血来潮的修女嬷嬷会亲自为他解读圣经。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被岁月粗糙了的手指逐一点过那泛黄的书页。诺亚方舟、巴别塔、索多玛、雅各、摩西……
在她粗哑而虔诚的声音里,星辰万物都在神的操控下有秩序地运转,信徒与不信者的故事一幕幕展开,又陆续走向终结,让位给主所属意的、自新的地方行来的人,由另一只手拉开新的帷幕。
男孩眯着眼睛,看着她呼出的蒙蒙白雾逐渐弥散、消隐。
冬天的家具都格外的冷,光凭人的体温根本无法将其温暖起来。住处并不是没有壁炉,但那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唯一能做决定的主人也丝毫没有使用它的意思。
于是寒夜呼啸的风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抱着膝盖,披着御寒的披风坐在椅子上,蜷缩成一个白色的毛绒团。他的神情从不随着故事发展而改变,永远只是安静地听着白日里已经读过一遍的故事在她的口中诠释出全新的意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故事结束之后,修女嬷嬷总要以一句相同的话作为结尾:“异能者是不属于这里的,既不能上天堂,也不能下地狱——他们破坏了世界的平衡。”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不针对修女嬷嬷的言语提出疑问。他深知一旦他对她的观念有了什么质疑,迎接他的必然不会是好声好气的解释,甚至这个唯一能够学习的途径也会就此对他关闭。
只因为他是一名异能者。


修女嬷嬷在周边有着出了名的好名声,但费奥多尔曾偷偷翻看过她的信件。那里面,和她通信的人称她为:异能者杀手。
也是这个原因,费奥多尔自此对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只字不提。几年后,小孩子特有的健忘仿佛已经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他身上早就看不到从前那个狼狈的孩子的影子。他谈吐进退有度,对于圣经中的每一个故事了如指掌。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所教堂中收养了一个优秀的男孩子。
有时候,修女嬷嬷也会在几个人面前,玩笑似地逗弄八九岁的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那小小个的、在座椅里蜷成一团的孩子总是先放下书,沉默地将指尖点在唇上,思索了片刻才摇摇头,随后就听到那些人感叹:“小孩子果然不记事。”
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些与教堂格格不入的场景是不会被轻易遗忘的。


“您究竟为什么会收养我呢?”
一次,在送走那批听完故事的人后,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向修女嬷嬷提出了这个问题。他放下了一直拿在手中的书,平静的神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我不是说过了?因为我那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善心发作了。”
嬷嬷粗暴地将话题堵了回去,不再理会坐在那儿的男孩,转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白色大衣,披在身上。
她推开门,风雪便呼啸着扑了进来,打在那布满沟壑的脸上。随着老旧的木门一声呻吟,北地的风雪被阻挡在了外头,又剩下了一室的寂静。

费奥多尔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他闭上了眼睛,那些依旧鲜明的场景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黄色瞳孔的凶恶野猫冷不丁地就给人一爪子,黑暗偏僻的小巷里有无数双抢食的手,稚嫩而瘦削的脸庞上充满贪婪的眼睛亮得怕人。
他还记得落了雪后的大街白得晃眼,盯久了眼前会浮现粉红色的幻觉,随着雪越积越厚,寒气会渗透进每一个墙缝,很多孩子甚至被冻掉了脚趾。
有一年的冬天异常地寒冷,他吃掉了储藏起来的所有粮食,缩在废弃仓库的角落用搜罗来的报纸裹紧了全身,冻得嘴唇青紫、两眼发黑,却也挨到了回暖,勉强逃过一劫——咳嗽的毛病好像就是那时开始的。
费奥多尔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这些,他慎重地保守着这可能致命的秘密。


所以每当夜读接近尾声时,男孩总是谨慎地保持沉默,不针对那句贬低异能者的话发表任何议论,而是安静地注视着那个人的眼睛。
费奥多尔无数次注视过这双灰蓝色的瞳眸。很明显地,这眼珠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混浊,但那并不是一潭死水——恰恰相反,那浑浊的晶体后面似乎还藏着一点怎么也熄不掉的火苗,而其中跳动着的恶意,每在此刻就犹为明显。
对于费奥多尔来说,火苗的来源并不是很难猜到。修女嬷嬷毫无掩盖仇恨的意思。或许是她自己,或许是她的亲朋好友,能够制造这种感情的事件几乎每一天都在以不同方式上演。男孩对她的故事没有兴趣。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时间。他清醒地看到此时的和平背后的深渊,可他不知道修女嬷嬷的“善心”会在什么时刻、什么契机下消失,所以在跟着她学习和生活的同时,他一直在暗中准备。
但这生活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式结束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张牙舞爪的寒冬早已被驱逐到那更北的极地,鲜花和草木重新夺回了它们的领地,在阳光与雨露之中肆意生长。教堂附近繁花似锦,有不少住的近的姑娘会来这儿采些花束,到街上叫卖。
在祷告结束后,这些活泼的女孩子们尤其喜欢聚在一起,远远地观察正在读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窃窃私语着。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来就没有对她们的行为作出过什么反应。他一直专心致志地读着手上的书,任周围再怎么喧闹也无动于衷。
直到修女嬷嬷送走了最后一个信徒,大门轰然关闭,他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抬起头,又仿若一个好奇的孩子那样,歪着头,不带恶意地打量着祷告席的最前排。
那儿还坐着一个男人,从这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男孩注意到,自从祷告开始,他就直挺挺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去帮我拿那张书签,费佳。”站在门口的修女嬷嬷走了过来。她垂下眼睛,淡淡地朝还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吩咐了一句。
陀思妥耶夫斯基应了一声,收起书,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平稳的步伐走进了房间。

他并没有到书桌或者柜子上去寻找所谓的“那张书签”,而是熟门熟路的钻进了那个积灰的壁炉。他眯着眼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片,于是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片镂空的书签,被做成了塔罗牌“世界”的样式。机关无声地开启了,他的左手边出现了一个仅供一人藏身的小洞。
费奥多尔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立时进入,转而在另一面墙上抽出了几块松动的砖块。他的动作很快,不久就制造出了一个只有孩子能弯身通过的洞口。几声清脆的鸟鸣传了进来,男孩望了一眼绿色的草地,没有再迟疑,转身钻进了小洞。
他摸索着按下墙角的开关,机关便如他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地关闭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机关门的边角透出了些许微光。
他放轻了呼吸,等待着。

长久的静寂后,老旧的木门被嘎吱推开。费奥多尔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来人在房间里走走停停,直到壁炉旁边站住。男孩隐约听到他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接着,声音又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男孩没有动,而他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了开来。他好奇为什么修女嬷嬷发现他动过这个地方,他肯定自己很好地将痕迹消除了。他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提醒自己避开,在她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他将这归因于那人又一次的感性,习惯性地咬起了指甲。

以一种蜷缩的姿态,男孩的肢体仍被禁锢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在他的手脚已经开始感到僵硬麻木的时候,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
那声音就在壁炉旁边。他镇静地听着那人在房间里绕了个圈,随后粗暴地在那儿翻箱倒柜,最终气馁似的、重重关上了房门。

男孩依然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第四次脚步声远去很久后,他才确认自己已经躲过了危险,离开了藏身之处。
房间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小件的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每个柜子的门都大开着,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个陶瓷花瓶被摔得粉碎,甚至连墙上马戏团的海报都被泄愤似地划烂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了眼海报上嘻笑的小丑,平静地绕开那一地狼藉,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教堂中只回响着一人的脚步声。夏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玫瑰花窗,斑驳地洒在讲道桌上。修女嬷嬷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手中还拿着那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常读的《圣经》。
他走上前去。对着她的眼睛端详了片刻之后,男孩试探性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如同陡然失去了平衡一样,那具瘦小的躯体轰然倒塌,男孩听到了从她喉咙中发出的、与其他濒死之人别无二致的声音。

教堂屋顶的壁画上,无知无觉的天使依然以一种肃穆的姿态手捧鲜花,庆贺耶稣的诞生。在它们的脚下,在没有丝毫温暖的冰冷的地板上,一个受尽苦难的女人挣扎着咽了气。
陀思妥耶夫斯基低下头,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随后,他半跪下来,轻轻地拂过她的面庞,帮忙合上了她的眼睛——嬷嬷终于像是安静地睡着了。尽管没有死前的忏悔,这个教徒还是去向了她该去的地方,等候着最终的审判。

“愿神保佑您得偿所愿,”男孩站起来,依然看着她的尸体,心平气和地说,“伊勒娃。”

来祷告的人总是把她叫作“那个修女”,或是“那个嬷嬷”,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