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飞烟

酷爱大白话的蹲角落发霉比赛选手

童年(终)

阅前需知:
全文私设捏造,如有不适请及时退出。


在刚开始的日子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修女嬷嬷相处的时间非常少。
她似乎十分忙碌,总是在晚饭前一个人出门,直到半夜男孩才会被她开门的声音吵醒。听着她在外面响动非常大地走来走去,总要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不用出门时,她就会在桌子上点一盏灯,执一根鹅毛笔,坐在闪烁的灯火旁写信。灯火照亮了她的眼睛,也柔软了她冷硬的神情。修女嬷嬷的信好像永远也写不完,但却很少有收到回信。
他这时总会主动地坐得很远,安静地读着书,从不试图去展现身为一个孩子的好奇心。


偶尔,心血来潮的修女嬷嬷会亲自为他解读圣经。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被岁月粗糙了的手指逐一点过那泛黄的书页。诺亚方舟、巴别塔、索多玛、雅各、摩西……
在她粗哑而虔诚的声音里,星辰万物都在神的操控下有秩序地运转,信徒与不信者的故事一幕幕展开,又陆续走向终结,让位给主所属意的、自新的地方行来的人,由另一只手拉开新的帷幕。
男孩眯着眼睛,看着她呼出的蒙蒙白雾逐渐弥散、消隐。
冬天的家具都格外的冷,光凭人的体温根本无法将其温暖起来。住处并不是没有壁炉,但那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唯一能做决定的主人也丝毫没有使用它的意思。于是寒夜呼啸的风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抱着膝盖,披着御寒的披风坐在椅子上,蜷缩成一个白色的毛绒团。他的神情从不随着故事发展而改变,永远只是安静地听着白日里已经读过一遍的故事在她的口中诠释出全新的意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故事结束之后,修女嬷嬷总要以一句相同的话作为结尾:“异能者是不属于这里的,既不能上天堂,也不能下地狱——他们破坏了世界的平衡。”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不针对修女嬷嬷的言语提出疑问。他深知一旦他对她的观念有了什么质疑,迎接他的必然不会是好声好气的解释,甚至这个唯一能够学习的途径也会就此对他关闭。
只因为他是一名异能者。

所以,每当这个时候,男孩总是谨慎地保持沉默,注视着她的眼睛。
费奥多尔无数次注视过这双灰蓝色的瞳眸。很明显地,这眼珠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混浊,但那并不是一潭死水——恰恰相反,那浑浊的晶体后面似乎还藏着一点怎么也熄不掉的火苗,而其中跳动着的恶意,每在此刻就犹为明显。
对于费奥多尔来说,火苗的来源并不是很难猜到。修女嬷嬷毫无掩盖仇恨的意思。或许是她自己,或许是她的亲朋好友,能够制造这种感情的事件几乎每一天都在以不同方式上演。男孩对她的故事没有兴趣。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时间。他清醒地看到此时的和平背后的深渊,可他不知道修女嬷嬷的“善心”会在什么时刻、什么契机下消失,所以在跟着她学习和生活的同时,他一直在暗中准备。
但这生活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式结束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张牙舞爪的寒冬早已被驱逐到那更北的极地,鲜花和草木重新夺回了它们的领地,在阳光与雨露之中肆意生长。教堂附近繁花似锦,有不少住的近的姑娘会来这儿采些花束,到街上叫卖。在祷告结束后,这些活泼的女孩子们尤其喜欢聚在一起,远远地观察正在读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他身上早就看不到从前那个狼狈的孩子的影子,而眉目间“魔人”那迷惑人的轮廓已经初见端倪。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来就没有对她们的行为作出过什么反应。他一直专心致志地读着手上的书,任周围再怎么喧闹也无动于衷。直到修女嬷嬷送走了最后一个信徒,大门轰然关闭,他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抬起头,又仿若一个好奇的孩子那样,歪着头,不带恶意地打量着祷告席的最前排。
那儿还坐着一个男人,从这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男孩注意到,自从祷告开始,他就直挺挺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去帮我拿那张书签,费佳。”站在门口的修女嬷嬷走了过来。她垂下眼睛,淡淡地朝还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吩咐了一句。
陀思妥耶夫斯基应了一声,收起书,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平稳的步伐走进了房间。

他并没有到书桌或者柜子上去寻找所谓的“那张书签”,而是熟门熟路的钻进了那个积灰的壁炉。他眯着眼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片,于是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片镂空的书签,被做成了塔罗牌“世界”的样式。
机关无声地开启了,他的左手边出现了一个仅供一人藏身的小洞。
费奥多尔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立时进入,转而在另一面墙上抽出了几块松动的砖块。他的动作很快,不久就制造出了一个只有孩子能弯身通过的洞口。几声清脆的鸟鸣传了进来,男孩望了一眼绿色的草地,没有再迟疑,转身钻进了小洞。
他摸索着按下墙角的开关,机关便如他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地关闭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机关门的边角透出了些许微光。
他放轻了呼吸,等待着。

长久的静寂后,老旧的木门被嘎吱推开。费奥多尔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来人在房间里走走停停,直到壁炉旁边站住。男孩隐约听到他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接着,声音又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男孩没有动,而他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了开来。他好奇为什么修女嬷嬷发现他动过这个地方,他肯定自己很好地将痕迹消除了。他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提醒自己避开,在她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他轻轻地咬起了指甲。

以一种蜷缩的姿态,男孩的肢体仍被禁锢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在他的手脚已经开始感到僵硬麻木的时候,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
那声音就在壁炉旁边。他镇静地听着那人在房间里绕了个圈,随后粗暴地在那儿翻箱倒柜,最终气馁似的、重重关上了房门。

男孩依然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第四次脚步声远去很久后,他才确认自己已经躲过了危险,离开了藏身之处。
房间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小件的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每个柜子的门都大开着,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个陶瓷花瓶被摔得粉碎,甚至连墙上马戏团的海报都被泄愤似地划烂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了眼海报上嘻笑的小丑,平静地绕开那一地狼藉,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教堂中只回响着一人的脚步声。夏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玫瑰花窗,斑驳地洒在讲道桌上。修女嬷嬷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手中还拿着那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常读的《圣经》。
他走上前去。对着她的眼睛端详了片刻之后,男孩试探性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如同陡然失去了平衡一样,那具瘦小的躯体轰然倒塌,男孩听到了从她喉咙中发出的、与其他濒死之人别无二致的声音。

教堂屋顶的壁画上,无知无觉的天使依然以一种肃穆的姿态手捧鲜花,庆贺耶稣的诞生。在它们的脚下,在没有丝毫温暖的冰冷的地板上,一个受尽苦难的女人挣扎着咽了气。
陀思妥耶夫斯基低下头,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随后,他半跪下来,轻轻地拂过她的面庞,帮忙合上了她的眼睛——嬷嬷终于像是安静地睡着了。尽管没有死前的忏悔,这个教徒还是去向了她该去的地方,等候着最终的审判。

“愿神保佑您得偿所愿,”男孩站起来,依然看着她的尸体,心平气和地说,“伊勒娃。”

来祷告的人总是把她叫作“那个修女”,或是“那个嬷嬷”,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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