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飞烟

酷爱大白话的蹲角落发霉比赛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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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和我扩列,我好无聊

《The Past Day》

*私设幼年陀思

第一次来教堂祷告的人总是会向修女嬷嬷问起费奥多尔。他们向那看上去病弱又乖巧的小孩投去一个怜悯的眼神,装模作样地在胸前画个不那么标准的十字,老态龙钟的修女嬷嬷就会十分上道地对他们讲述自己如何在一个晴朗的星期一早上发现这个可怜的孩子,又絮絮叨叨地描述自己如何善良地把他抱进教堂,给他喂热牛奶,又发现这个孩子是多么的敬仰全能的主,所以自己才将他留了下来。
费奥多尔在旁边听了这个故事一遍又一遍,每当那些人开始赞叹修女嬷嬷的善良时,沉静的孩子便会不动声色地捂上嘴,遮掩住讥讽的笑容。

因为他遇见修女嬷嬷的那一天,准确地说,是一个大雪纷飞的礼拜日。
孩子们集聚的小巷虽然偏僻,但也不是毫无人迹。偶尔会有精心打扮的漂亮姑娘经过,掩着嘴小小声地惊呼这里的脏乱,再加紧脚步远离这片区域。
那天经过的一个姑娘却和她们不太一样,她没有提起她精致的裙摆,生怕沾上地面的污水,而是温柔地从提包中取出一袋糖果,一个一个地分给一拥而上的孩子们,脸上挂着显而易见的怜悯。

费奥多尔也趁乱抢到了一颗,他攥着那颗珍贵的糖果,赶着还没引起骚乱之时躲到了大孩子们看不到的角落,窸窸窣窣地剥开透明的糖纸,将澄色的圆块握在手心。
他正准备把糖果放进嘴里,又倏忽停止了——他摸到了一个很小的缺口。
费奥多尔复又把糖果放在手心,凑近了仔细端量。那是一个不易发现的针眼。他回想起那个怜悯的神情,沉吟片刻,转而拍拍一直可怜巴巴地瑟缩在一旁的小女孩,将糖果递给了她。
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还有点不敢相信,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给我的吗?”
面色苍白的男孩露出了一个默认的笑容,看着她迫不及待地把糖果塞进嘴中,露出梦幻般的幸福神情。

那天晚上,费奥多尔迷蒙着眼睛即将入睡时,听到了肢体碰撞的声音。他起先以为是哪个来这藏污纳垢的区域快活的男女——这样的人并不少,他们通常是年幼的小偷最好的下手对象——但随后,他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那是如野兽一般粗哑的嘶吼。
小男孩咬着指甲斟酌片刻,最后还是谨慎地拨开身上的报纸,从自己用砖块堆成的藏身之处探出头来——
他被迎面而来的重物压住了。

雪后的天气犹为晴朗,明月肆无忌惮地散发出清亮的光辉,照亮了小巷。因此慌乱中费奥多尔还是看清了,倒下的是上午那个瑟缩的女孩子。
她温热的身体压在他身上,男孩摸到了一手的滑腻。他努力地推开身上压着的人,从她身下滚出来,看见自己满手熟悉的殷红,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那是血。
他屏住呼吸,抬起了头,看到摇摇晃晃地远去的瘦小的背影,看到月光下三三两两扭打在一起、尖叫着的孩子们,看到那个美丽的好心小姐靠在墙上看戏似的咯咯直笑。
他看到她脚下拉得长长的、属于恶魔的影子。

费奥多尔的反应很快,在一瞬间的怔愣后,他迅速地脸朝下趴在地上,将头埋在臂弯中,假作已经没了声息。
他感觉到积雪在他鼻间的热气中慢慢消融——这没有关系,那个女人不会走过来查看的,她只会觉得刚才的动作是一个孩子临死前的挣扎。费奥多尔见过许多这样自傲的人,他们手握力量的权杖,张狂而无畏无惧,不在乎也不注意底下人的“小把戏”。
他感受着身体一点点变冷,先是裸露在外的部分,然后又扩散到四肢,最后只有胸口留有一点余温。那个女人听起来是笑累了,没有再发出那种刺耳的声音,而是轻轻地哼着一首费奥多尔没有听过的摇篮曲。
打斗的声音已经停止了,只剩下几个幸存者逐渐微弱的喘息声。轻柔的乐声飘荡在小巷中,他仔细地听着,辨认出一点破碎的音节,好像是“луна”与“звезды”,是很常见的歌词——
兀地,费奥多尔听到了一点不同的声音。是积雪被压下的、十分微小的声响。

这也许是个转机。男孩冷静地想到。

他侧耳细听,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但女人似乎毫无察觉。倏地,歌声戛然而止,女人好像警惕地喊了一句“是谁”,但尾音尚未吐出就被咽回去了。
费奥多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到了濒死之人从喉咙中发出的“嗬嗬”声。至今为止,他只听过一两次那个声音——就在上周,这条街上的一个女孩子不小心“摸”到了一个异能者的身上,下一秒就软倒了下去,痛苦地挣扎着掐住自己的脖子,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没有一个人看她一眼,那个异能者更是直接漠然地跨过她颤抖的躯体,走出了这条街。
男孩没有抬头。他无法确定来人是天使,还是更加可怕的恶魔。

“我知道还有人活着。”

出乎他意料的,来人开了口。那是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点费奥多尔从没有听过的口音,她也许是从东部来的——他琢磨着,没有动,但他听到有两个人站了起来。

“我只能带一个幸运的小家伙离开。”那人第二次开口,带了点愉快的意味在里面,“你们可以谦让——虽然我想这里的小家伙应该不大可能会这种东西——或者分出一个胜负来。反正以你们的伤势,待在这雪地里也活不了多久,对吧?”

费奥多尔无声地笑了。

眼前一片黑暗。他听着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响起,间杂着几声痛呼,最后一切归于沉寂,只剩下一个喘息的声音。于是他尽量小心地爬了起来——很幸运,那个孩子正在摇摇晃晃地朝小巷口走去——费奥多尔避开一切可以发出声响的事物,屏住呼吸,接近了他。
他同时也看见了那个来人,她左脸有一颗十分醒目的痔,额头上堆叠着代表年纪的皱纹,粗糙得像树皮一样。这个老嬷嬷身材瘦削矮小,头发花白,穿着白色的大衣,几乎要与身后的雪地融为一体。她肯定看见了费奥尔多的动作,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抱着胳膊,从鼻腔中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笑。
费奥尔多站到了那个孩子的背后。他轻柔地拍了一下男孩的肩膀,看见他狼狈地转过头来,看见他惊慌又虚弱的脸庞,于是带着一点悲悯地,费奥多尔抚上了他的眉心。
那个孩子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面无表情地抬起了头,望向了小巷口。几步之外的那个老嬷嬷直起了身,正用一种复杂的眼光打量着他。
“我想,您应该带我走。”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在冰天雪地里被冻出来的颤抖。
“我应该带你走。”她咀嚼着这几个词,又重复了一遍,“我应该带你走。那么,走吧。”
她转过头,没有再理会身后跌跌撞撞地跟上来的小男孩,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她带费奥多尔回了教堂,教他读书,让他叫她“女士”,但来祷告的人总是把她叫作“那个修女”,或是“那个嬷嬷”。
在刚开始的日子里,陀思妥耶夫斯基与修女嬷嬷相处的时间非常少。

她似乎十分忙碌,总是在晚饭前一个人带着武器出门。直到半夜男孩才会被她开门的声音吵醒。听着她在外面响动非常大地走来走去,听着水龙头哗啦啦地响,总要好一会儿才安静下来。
不用出门时,她就会在桌子上点一盏灯,执一根鹅毛笔,坐在闪烁的灯火旁写信。修女嬷嬷的信好像永远也写不完,却很少有收到回信,但她一直在写着。温暖的灯火照亮了她的眼睛,也柔软了她冷硬的神情。
他这时总会主动地坐得很远,安静地读着书,从不试图去展现身为一个孩子的好奇心。

偶尔,心血来潮的修女嬷嬷会亲自为他解读圣经。在昏暗的灯光下,她被岁月粗糙了的手指逐一点过那泛黄的书页。诺亚方舟、巴别塔、索多玛、雅各、摩西……
在她粗哑而虔诚的声音里,星辰万物都在神的操控下有秩序地运转,信徒与不信者的故事一幕幕展开,又陆续走向终结,让位给主所属意的、自新的地方行来的人,由另一只手拉开新的帷幕。
男孩眯着眼睛,看着她呼出的蒙蒙白雾逐渐弥散、消隐。
冬天的家具都格外的冷,光凭人的体温根本无法将其温暖起来。住处并不是没有壁炉,但那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唯一能做决定的主人也丝毫没有使用它的意思。
于是寒夜呼啸的风声中,陀思妥耶夫斯基抱着膝盖,披着御寒的披风坐在椅子上,蜷缩成一个白色的毛绒团。他的神情从不随着故事发展而改变,永远只是安静地听着白日里已经读过一遍的故事在她的口中诠释出全新的意义。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在故事结束之后,修女嬷嬷总要以一句相同的话作为结尾:“异能者是不属于这里的,既不能上天堂,也不能下地狱——他们破坏了世界的平衡。”
陀思妥耶夫斯基从不针对修女嬷嬷的言语提出疑问。他深知一旦他对她的观念有了什么质疑,迎接他的必然不会是好声好气的解释,甚至这个唯一能够学习的途径也会就此对他关闭。
只因为他是一名异能者。

修女嬷嬷在周边有着出了名的好名声,但费奥多尔曾偷偷翻看过她的信件。那里面,和她通信的人称她为:异能者杀手。
也是这个原因,费奥多尔自此对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只字不提。几年后,小孩子特有的健忘仿佛已经充分发挥了它的作用,他身上早就看不到从前那个狼狈的孩子的影子。他谈吐进退有度,对于圣经中的每一个故事了如指掌。住在附近的人都知道,这所教堂中收养了一个优秀的男孩子。
有时候,修女嬷嬷也会在几个人面前,玩笑似地逗弄八九岁的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
那小小个的、在座椅里蜷成一团的孩子总是先放下书,沉默地将指尖点在唇上,思索了片刻才摇摇头,随后就听到那些人感叹:“小孩子果然不记事。”
但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那些与教堂格格不入的场景是不会被轻易遗忘的。

“您究竟为什么会收养我呢?”
一次,在送走那批听完故事的人后,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向修女嬷嬷提出了这个问题。他放下了一直拿在手中的书,平静的神情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我不是说过了?因为我那该死的、莫名其妙的善心发作了。”
嬷嬷粗暴地将话题堵了回去,不再理会坐在那儿的男孩,转身拿起挂在衣架上的白色大衣,披在身上。
她推开门,风雪便呼啸着扑了进来,打在那布满沟壑的脸上。随着老旧的木门一声呻吟,北地的风雪被阻挡在了外头,又剩下了一室的寂静。

费奥多尔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他闭上了眼睛,那些依旧鲜明的场景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黄色瞳孔的凶恶野猫冷不丁地就给人一爪子,黑暗偏僻的小巷里有无数双抢食的手,稚嫩而瘦削的脸庞上充满贪婪的眼睛亮得怕人。
他还记得落了雪后的大街白得晃眼,盯久了眼前会浮现粉红色的幻觉,随着雪越积越厚,寒气会渗透进每一个墙缝,很多孩子甚至被冻掉了脚趾。
有一年的冬天异常地寒冷,他吃掉了储藏起来的所有粮食,缩在废弃仓库的角落用搜罗来的报纸裹紧了全身,冻得嘴唇青紫、两眼发黑,却也挨到了回暖,勉强逃过一劫——咳嗽的毛病好像就是那时开始的。
费奥多尔没有和任何人讲过这些,他慎重地保守着这可能致命的秘密。

所以每当夜读接近尾声时,男孩总是谨慎地保持沉默,不针对那句贬低异能者的话发表任何议论,而是安静地注视着那个人的眼睛。
费奥多尔无数次注视过这双灰蓝色的瞳眸。很明显地,这眼珠带着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混浊,但那并不是一潭死水——恰恰相反,那浑浊的晶体后面似乎还藏着一点怎么也熄不掉的火苗,而其中跳动着的恶意,每在此刻就犹为明显。
对于费奥多尔来说,火苗的来源并不是很难猜到。修女嬷嬷毫无掩盖仇恨的意思。或许是她自己,或许是她的亲朋好友,能够制造这种感情的事件几乎每一天都在以不同方式上演。男孩对她的故事没有兴趣。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时间。他清醒地看到此时的和平背后的深渊,可他不知道修女嬷嬷的“善心”会在什么时刻、什么契机下消失,所以在跟着她学习和生活的同时,他一直在暗中准备。
但这生活以一种他从未预想过的方式结束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夏日。张牙舞爪的寒冬早已被驱逐到那更北的极地,鲜花和草木重新夺回了它们的领地,在阳光与雨露之中肆意生长。教堂附近繁花似锦,有不少住的近的姑娘会来这儿采些花束,到街上叫卖。
在祷告结束后,这些活泼的女孩子们尤其喜欢聚在一起,远远地观察正在读书的陀思妥耶夫斯基,窃窃私语着。

但陀思妥耶夫斯基从来就没有对她们的行为作出过什么反应。他一直专心致志地读着手上的书,任周围再怎么喧闹也无动于衷。
直到修女嬷嬷送走了最后一个信徒,大门轰然关闭,他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抬起头,又仿若一个好奇的孩子那样,歪着头,不带恶意地打量着祷告席的最前排。
那儿还坐着一个男人,从这个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背影。男孩注意到,自从祷告开始,他就直挺挺地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去帮我拿那张书签,费佳。”站在门口的修女嬷嬷走了过来。她垂下眼睛,淡淡地朝还坐在椅子上的男孩吩咐了一句。
陀思妥耶夫斯基应了一声,收起书,从座位上站起来,以平稳的步伐走进了房间。

他并没有到书桌或者柜子上去寻找所谓的“那张书签”,而是熟门熟路的钻进了那个积灰的壁炉。他眯着眼在墙壁上摸索了一会,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片,于是将它抽了出来。那是一片镂空的书签,被做成了塔罗牌“世界”的样式。机关无声地开启了,他的左手边出现了一个仅供一人藏身的小洞。
费奥多尔略微犹豫了一下,没有立时进入,转而在另一面墙上抽出了几块松动的砖块。他的动作很快,不久就制造出了一个只有孩子能弯身通过的洞口。几声清脆的鸟鸣传了进来,男孩望了一眼绿色的草地,没有再迟疑,转身钻进了小洞。
他摸索着按下墙角的开关,机关便如他来时那样,无声无息地关闭了。他的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机关门的边角透出了些许微光。
他放轻了呼吸,等待着。

长久的静寂后,老旧的木门被嘎吱推开。费奥多尔听到了沉重的脚步声,还有金属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来人在房间里走走停停,直到壁炉旁边站住。男孩隐约听到他含糊地骂了一句什么,接着,声音又再次响起,渐渐远去。
男孩没有动,而他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了开来。他好奇为什么修女嬷嬷发现他动过这个地方,他肯定自己很好地将痕迹消除了。他更想知道她为什么会提醒自己避开,在她自顾不暇的情况下……他将这归因于那人又一次的感性,习惯性地咬起了指甲。

以一种蜷缩的姿态,男孩的肢体仍被禁锢在这狭窄的空间里,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在他的手脚已经开始感到僵硬麻木的时候,脚步声重新响了起来。
那声音就在壁炉旁边。他镇静地听着那人在房间里绕了个圈,随后粗暴地在那儿翻箱倒柜,最终气馁似的、重重关上了房门。

男孩依然十分有耐心地等待着,直到第四次脚步声远去很久后,他才确认自己已经躲过了危险,离开了藏身之处。
房间已经完全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小件的物品散落得到处都是,每个柜子的门都大开着,原本放在桌上的那个陶瓷花瓶被摔得粉碎,甚至连墙上马戏团的海报都被泄愤似地划烂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看了眼海报上嘻笑的小丑,平静地绕开那一地狼藉,走了出去。

空荡荡的教堂中只回响着一人的脚步声。夏日午后的阳光穿过玫瑰花窗,斑驳地洒在讲道桌上。修女嬷嬷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那儿,手中还拿着那本陀思妥耶夫斯基常读的《圣经》。
他走上前去。对着她的眼睛端详了片刻之后,男孩试探性地用手指戳了一下她的肩膀。
如同陡然失去了平衡一样,那具瘦小的躯体轰然倒塌,男孩听到了从她喉咙中发出的、与其他濒死之人别无二致的声音。

教堂屋顶的壁画上,无知无觉的天使依然以一种肃穆的姿态手捧鲜花,庆贺耶稣的诞生。在它们的脚下,在没有丝毫温暖的冰冷的地板上,一个受尽苦难的女人挣扎着咽了气。
陀思妥耶夫斯基低下头,凝视着眼前的一切,微不可觉地叹了口气。随后,他半跪下来,轻轻地拂过她的面庞,帮忙合上了她的眼睛——嬷嬷终于像是安静地睡着了。尽管没有死前的忏悔,这个教徒还是去向了她该去的地方,等候着最终的审判。

“愿神保佑您得偿所愿,”男孩站起来,依然看着她的尸体,心平气和地说,“伊勒娃。”

来祷告的人总是把她叫作“那个修女”,或是“那个嬷嬷”,已经很少有人记得她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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